步，机器人静静地呼出叹息，垂低的眼睫眨动。这座与世隔绝的城市早注定要毁灭，气候一日日变糟，仅存的资源只会减少，不会自己增多，男人们原本还可能有机会寻找方法逃走，却以发泄恶意和欲火作为娱乐，沉溺于卡辛的身体，这答案既意外，又毫不意外。

“是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。明明已经不剩下人的形状了，却嚷嚷着‘我不想死’、‘还想活着’，也有人直到不能动弹了也想着来找你，把你放走。难道是肏你肏出感情了吗？”人类的口吻满是讽刺，“不过也都结束了。我没有给他们挖墓洞，反正也不会有动物来吃尸体，就丢在那里，堆积着腐烂——腐烂之前就被风化了。”

他不需要回答，只是一味地、喋喋不休地讲下去。

1

“这都是你的错。假如你不来，假如我不知道你原来当真存在，我就能够向往着书本中描绘的美生活，接受自己无法离开这里的命运，我可以一直保持和平，保持温柔，什么也不憎恨。是你摧毁了我所知道的美。”

研究者突然停住，似乎在寻找最适合的措辞总结。他找到了。

“你的美是一种暴力，卡辛。”

卡辛张开嘴唇，不知该如何反驳。那漫长的追寻使他的情感有所成长，根本上却还是一张白纸，他没有办法理解人类使用的比喻和意向，正如不理解自己的双唇是半朵浅色的玫瑰，要么被亲吻，要么被揉碎。

雷响忽然震动耳膜。

簌簌碎石落在软垂膝头，这事态非同寻常，况且卡辛的确很久没有机会使用战斗本能，他花了几秒钟反应过来那不是雷，是濒临极限的建筑将要崩塌，研究者惊疑不定，以迟钝的人类感官他也发觉了异常，紧盯着角落里的机器人，他咬紧牙关，拔足奔跑——

不是朝着出口的方向。

研究者扑在卡辛身上，打开了限制他行动能力的程式枷锁，恢复自由的瞬间战斗服也包裹住肢体，卡辛立刻迸碎锁链，拖着人类向安全区域转移，却还是没能避过全部危险。鲜红滴答流淌，卡辛单膝跪下，让研究者靠在自己臂弯里半躺，一根手指粗细的钢筋斜着贯穿了人类的左胸，他咳嗽着干呕，每次都带出一些内脏碎末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卡辛问。“要怎样才能止血？”

“没有用，这是致命伤……卡辛，你憎恨我吗？”

1

卡辛摇头。研究者的瞳孔放大了。

“我不憎恨你。”

不。他预感到接下来机器人要说的绝不会符合他的想象，一层又一层被他自己扣上的防备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被卸除，人类几乎在乞求，乞求一个或许存在又不存在的伟大而宏观的意志施与一点怜悯，只要卡辛反悔，点一下头，或干脆用细白的武器的手指掐死他，给他一个适合的结局！

“我想了很久。你欺骗了我，我确实愤怒，也悲哀，胸口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灼痛。但你说得对，这是一种赎罪，而倘若这就是你挣扎的方式，是你觉得有价值，乃至于愿投身而入为之燃烧的事情。”

别说。求你了，如果真的听到那样的回答，他将会——

“我宽恕。”

卡辛说。他把掌心覆在研究者因削瘦而高高凸起的颧骨上，用指尖触碰已经镀上锈迹的眼窝，一些浅色的液体从男人逐渐崩裂的眼皮下淌出，拖出长道红痕。研究者想要号泣，却哽住了，他几乎不能抑制自己的狂乱，只因为一己私欲，他欺骗并背叛了卡辛，试图摧毁那种灼目的美，谁想机器躯壳内的圣人羽翼未丰，却业已拥有洞彻因果的眼睛，到最后凡俗的恶意全不留痕迹，蓝眼睛的不死者从废墟中站起，继续前行。

“走。”研究者高声说。“快走！离开这里，灾难会追赶你，别让它追上！”

“它们追不上我。”卡辛答道。

他们都知道这是实话，所以沉默到来，停留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