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航的手指依然停留在镜面上。他闭上睛，这么多年过去了，有些事他还是无法释怀。

来是怎么回事。姨妈姚琴买的被被成了一团，除脱掉了鞋之外，所有衣服都穿在上。床边的闹钟显示时间是夜426分。他又了几气，睛扫视着房间的各个角落，一直到自己到对环境熟悉起来，到没有受到威胁为止。

突然，镜里现一个人：一柔而略有卷曲的黑长发，光洁的面庞，优雅迷人的微笑。她缓缓地走来。郑航不由自主地扑过去，想拥抱她，却看到一黑发忽然白，面容憔悴，怔怔地看着他，神情忧伤、迷惑而痛苦。

那是一个月前的他。现在，一切却……

郑航甩掉被，转向一边，双脚着地。他需要洗漱一番。脱去沾着灰尘、油彩和墨的衣，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，看着镜里的自己，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睛。

窗外又响起一声整齐雄壮的呼喊，那是新警有意在局长面前显示实力的呐喊——关西已经在绕场跑步了。郑航睁开睛，匆匆走浴室，抓起训练服

昨晚败得那么惨，他还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。这次升职考，他已经准备了一个月，他发现自己已经累得哭不来了。

三月的时候，分局向市公安局政治呈报方案，提科以上全通过竞争上岗选，竞争项目包括公安法制知识考试、三项技能比武和查缉实战考。只要考过关，不用时间陪领导吃饭、打麻将就能升职，对于扎扎实实事的基层来说，占尽先机。方案一，局里的学习和训练气氛顿时张起来。接着，政治公布了竞争上岗的七个职位，除了一名党委成员，其余六个职位只要是副所长以上的都可以参与竞争。

“唉。”他低声叹息。

“我只希望你平安、幸福，小航。去教书吧，教书稳定宁静，又富有乐趣……”

那是他的母亲姚瑶，他父亲牺牲前后判若两人的母亲。

窗外传来呐喊声，一听就知是新警开始训练了。关西该绕着场跑步了。

郑航父亲郑平担任刑侦大队长时，徐放是刑侦中大队长，看着郑航长大，看着他当上警察，然后又向局里要求他来城矶派所给自己当副手，对郑航的关照不可谓不好。但他就是不让他抓刑侦、抓治安，个中缘由他也不说。

庄枫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，跟郑航几乎是发小，从初中到中，两人几乎都同班。

窗外响起阵阵脚步声，不时还会传来“嗨”“啊”的呼喊。公安局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，虽然还没到黎明，年轻民警已在行基础练习，升职民警在开展多项警训练。在靠近后山的击训练场里，几乎通宵有人在练习击。

在内心，他知那不是梦，那是记忆。

郑航去征求庄枫的意见，庄枫上兴奋起来，极力鼓动他不惜一切代价去争取。他说，当官多好啊，官大一级压死人，而且要当就当一把手，享受享受支使人的领导待遇。竞争上岗，这样的机会多好，一定要策划好，不手则已，手就要赢。

他已经习惯了在夜晚回忆。可是，仍然大汗淋漓。

他闭上睛，让自己变得起来，尽力重现着梦中现的景象：他从门厅去，一个亮着灯的房间，窗朝大街开着。爸爸倒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血在下淤积着。

郑航的思绪又回到梳妆镜上，从镜里看，他的样实在太糟糕了：左肩胛骨上一大块暗紫，上满是瘀痕，左侧大一片青黄，双膝盖上也尽是乌紫。昨天中枪倒地在他右脸上留下了印记，看起来好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顿。他转过，看着后腰肤划破的伤，两条平行的赭红，就像人彩绘。

郑航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。他今年二十五岁，警六年，担任派所副所长两年。虽然所长徐放只让他理所里的吃喝拉撒，协助分社区警务，但他十分渴望抓人破案。他向徐放提过，徐放只一句“你以为犯人那么好伺候”，便没有下文。

郑航把手朝镜伸去，他想轻轻地抚一下面颊上的伤痕，手指尖碰到的却是冷光的玻璃。

一个月前，一米七五的他重七十五公斤，看起来壮实有型。他运动，材没有发胖，各能训练都能搞定。他毕业于警官学院刑侦专业，自小便看着警察抓坏人、审坏人，大摇大摆地公安局，从来就把自己当成公安主人翁。去年，禁毒大队一名副大队长参加贩毒被抓，他怒火冲天，仿佛如此败类混公安队伍是他失职。

他不忍看下去，可又无法挪开双。

在君山茶坊包间里，郑航和庄枫一起对局里其他的所队副职行了分析评估，觉得自己还是很有竞争力的。庄枫表赞同，同时提醒他官场上任何一个职务的升迁，从来没有哪一次完全是靠综合实力胜的，即使是公开的竞争上岗，里面的猫腻不少。凭实力，也要凭关系。庄枫说，从现在起，你需要好两件事：一是对照方案，增竞争实力；二是把关键的关系搞定，把你的事搞成他们的事。

竞岗方案来后，徐放把郑航叫到办公室，沉半晌，让他报名竞争人理大队教导员。虽不是大队长，但这是个门职位，许多偏僻的派所教导员、所长都盯着这个位置。但郑航不稀罕，他要当派所所长，原因很简单，当警察就得破案抓人，学了那么多公安刑侦知识，就是要从基层领导起，学会独当一面。

现在他重骤减，眶发黑，双颊凹陷。和过去相比，此刻的他就像是个难民，上的伤痕和内心的痛苦互为呼应。

郑航了解姨妈，并不觉得她的意见有多重要。尽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，但他并不是事事都听她的。姚琴在机关大院里待得太久了，权力、奉献等在她心里只是一个概念，更不能理解刑警崇的荣誉。夫郑平的死已让她吓破了胆，哪里还敢将外甥放到侦查破案岗位上去？

意见无法达成一致，徐放便把矛盾到郑航姨妈姚琴手里。在市人大担任副主任的姚琴决赞成徐放的意见，最后还补充一句，最好不去参加什么竞争，就在徐放手下事便行。

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泼洒来，房间里的红早就消失不见了，有儿凉。